• 小时候,我所在的这个城市什么都没有,就是有,也都烂得一塌糊涂。街道烂,报纸烂,电影院烂,家里的电视机烂,连街上的姑娘们穿的衣服,放到今天也都是一堆破烂。所以小时候,我常梦想这个地方能什么都有。

    如今这个梦想几乎是实现了——可这并不能让人高兴。今天的北京虽然什么都有,但却都和我曾经想象的不太一样。可能说不太一样都不恰当,应该说,简直就是满拧。所以,如今我反倒常常幻想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时代。

    鱼龙混杂污七八糟的广安门菜市场,4毛钱一张的北京晚报和它中缝处的电影院预报,加上排版字体都令人发指的电脑教育报,还有通往首都机场的那条让司机仰天长啸的破路,以及那些如今满满当当而当年是空空荡荡的大停车场。除此之外,最让我激动的是,小时候那种对未来世界充满向往的感觉。《未来之路》上那些激动人心的预言,小学老师那种恨不得让所有孩子都去当科学家的号召,都是我曾经如共产主义一般美丽的少年之梦。如今比尔盖茨的那些预言几乎都挨个实现了,但它带来的不光是伟大的信息通路,而且还有多位科学家呕心沥血终于研制成功的Great Firewall,加上无孔不入的阴茎增大片销售商和各种看谁更傻逼的言论展示场。像我这样的网络成瘾者如果说自己对网络感到厌倦,那一定会显得虚伪。但有时候,这真的是实话。

  • 看了几个过去的朋友(都至少四年没见)的相册,发现大家真是大变样啊。

    他妈的,为什么就我,除了无可救药的持续发胖之外,完全变不了什么样呢……我真想知道自己“成熟”起来是什么操行啊。

    想起前年去某出版社办事,跟他们那儿一个管事的老大妈闲谈,对方说:我儿子也像你这么大,还没出去工作呢。我说您儿子今年多大啊?她说十八。

    那时候我可他妈的都二十一了啊。

    Need同学对我说过一句让我很受打击的话:像咱们这种圆脸,这辈子都没资格谈论哲学和宇宙。这……真没什么错啊。

    如果明天我死去,请大家给我开个追悼会,在会上告诉大家,老杜,是一个永远没有资格装逼的圆脸少年,所以他一直被迫表演着聪明和无赖,而这两种烂逼气质本来就该是小男孩身上特有的。现在,他去找他十年前自杀的邻家少女了,也许,阎王会以为他们俩一边大,然后把老杜的灵魂轰回到焚化炉里去。这样,当我们这些生者今后走进那个炉子的时候,我们都将受到那个臭流氓的庇护。

  •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不是什么当代教育的卫道士,不然现在也不会拿着一肄业证找工作。但是,我也并不认为,教育的失败在于它教了我太多没用的知识,而且甚至也不在于它没有教给我有用的知识。我自己也没学过多少有用的知识——有闲工夫的时候我,最爱读的就是史书,可想而知,这方面的知识未曾给我带来过一毛钱的回报。但我并不为此感到后悔,因为我从这种学习中得到了快乐,货真价实的快乐。

    好,现在第一个问题出现了:教育的操蛋,是不是因为它带来的都是不快乐?我觉得未必,因为教育本来就很难快乐,而且我根本不相信什么所谓的“快乐教学”——我小时候被迫参加过那种班,据我所知,这种玩意儿更应该叫热闹教学,而不是什么快乐教学。所以快乐并不是重点,只要“不快乐”能带来点好处。因此,我们应该加上一个补充问题:教育的操蛋之处,在于我在学校里度过了那么多不快乐的日子,而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学到。

    于是,第二个问题出现了:既不快乐又学不到东西,这有可能是现代教育的弊病。问题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废除高考,取消理科教学,直接回到科举时代就行了。那个时代的学习虽然也不快乐,但毕竟不过十年寒窗,比起现在光义务教育就照着九年抡,那个年头的少年儿童真未必有多痛苦。而且四书五经绝对学以致用——科举考的就是这个,还不像高考,不用受二茬罪,考过了就直接拿公务员证,有证了就发工资,要是运气好赶上政府干部大批转业或离退休,那连就业问题都能一块给丫解决了,而且,只要不出大漏子,大家都能端着铁饭碗吃到死。这是考试过了的,要是没过,你还有很多种选择,比如说,去大官人家当幕僚,在这种情况下,四书就用上了;再比如说,去小学里当老师,三字经、千字文又用上了。总之不会让你白学。而且科举教育还有最牛逼的一点:如果你对当博士进翰林院没兴趣,那你可以连四书五经都不读,直接学一种叫“帖括”的东西(类似于现在的《三十天冲刺托福满分》),只要脑子不笨,学上三年去科场保证一考一准。但是据我估计,抨击现代教育的人应该都不会对科举感兴趣,而且现代人比科举那会儿要多元化多了,很难照搬古代的先进经验。所以我觉得,教育的问题可能也不在学不以致用上。

    如此看来,对现代教育的不满只剩下两个重大问题了:它不能培养出正常的心态;它不能教给每个人各自需要的东西。第一个问题看来不可能解决,因为要教出心态正常的学生,实在太勉我国的老师为其难了,他们自己还得找人辅导呢。第二个问题就更没法解决了,因为因材施教只能发生在一万个文盲配一个高中生的农业社会里,对于一个城市十几万学生一块参加高考的流水线时代来说,指望老师教给你你感兴趣的东西,实在有点太奢侈了。

    那么现在我告诉你,我讨厌教育的地方是什么——并不是说那些知识没用,而是他们教的很多东西,根本都不配叫做知识。比如说,如果你能从《荔枝蜜》那种玩意儿里感受到中文的美感,那你写的东西我绝对看不下去。再比如说,如果你熟记并活学活用了高中教的经济学,那你现在多半是朋友里最大的傻瓜。我并不认为算术和烽火戏诸侯应该从教育大纲里删掉——正是因为连烽火戏诸侯都不知道的人都能从大学毕业,我才对自己的肄业证一点都不感到遗憾。但是,如果你在学生时代是一个真正的好学生,那到你离开大学校园时,陪伴你的大概不光是一张毕业证,而且还有满满一脑子滚烫挂尖的屎。

    说得极端一些,我大概没从学校那儿学到过什么东西——至少是在高中以后。初中毕业后,我的英语学习完全依靠听歌看电影看报纸,文科各科学习完全靠自己啃杂书,而且作为一个疯狂的文科生,物理、化学和生物加起来也没耽误过我一个月的时间。当然,这不是说我是理科白痴——小时候我对数字有过相当的兴趣,因此甚至有过数学天才般的表现,不幸的是后来我的兴趣转移了,表现自然也就不像那么回事了。

    但是,对我而言,中学教育的失败就在我自学的那些方面。中学英语就不用说了,多少人把丫批倒批臭再踏上一万只脚了;再说政治这种被傻老娘们垄断的课,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发指的事;至于历史课更不用说,完全是一个把头皮掀开往里灌屎的大作坊。语文也没好到哪儿去了——我至今认为,在语文课上教那些不乏误译错译和语法错误的外国文学,实在是一件误人子弟的事儿。再说了,现代人说到古人背四书五经背了几千年时会充满轻蔑,可你想过没有,要是哪个古人知道现在的人连论语都得在电视上一句一句解释,那他也一样会笑掉大牙。所以可想而知,高三时候我唯一发愁的就是地理——但这门课我们大可以蔑视它:连天气和地震都预报不准的学科,也他妈好意思放在高考里考吗。至于另两门文综课,正好它们都那么弱智,我才都Handle得来,要是都教了货真价实的东西,我还得犯晕上吊哪。

    而且这世界上永远是有例外的,比如说我媳妇。她生下来就是考试天才,根本不念书,高三时看了几眼书政治居然还考到全区第一,比我分还高,把我气得半死,要不是她后来狂得连几眼书都不看了,我就真的治不了她了。所以她的学生时代过得非常快乐,因为什么都不用干。所以她对教育一点都不反感——就算工作起来会遇到麻烦,不也还有个快乐的青春么。

    还有一个例外是我妈,她一见满篇都是字儿的书就会产生自杀冲动,甚至在文革期间没能把红宝书背下来,但却是赤裸裸的理科天才。1977年高考,语文考得像屎一样(据说作文必须要引用毛主席语录和华主席指示才有分拿,但她一句都不知道),居然还是进了好大学好专业。她也不讨厌教育,因为她从来没真正被教育过。所有数理化的学习,她都是在铁道工厂的宿舍里独立完成的——在我看来,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学习,因为她学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感受到了真正的快乐,虽然这种快乐我一点都理解不了。你会发现,我已经把淡给扯回来了。所以我告诉你我真正的答案:别他妈赖教育了,既然你那么讨厌那东西,那那会儿你干吗要把它扛下来?为什么你那会儿不花时间去学点你喜欢的东西?我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在同学们坐在课堂里睡觉和聊天时,我几乎扫平了图书大厦和宣武图书馆的文学和历史专柜。所以我可以说,就知识积累而言,我对我的高中岁月并不后悔。

    所以我并不反对无用的知识,我反对的只是那些不配称作知识的东西假知识之名侵占我的大脑。而且我告诉你我对教育最恶劣的印象是哪些,它们都与知识无关:一是那个长得就没人操的中年妇女坐在办公桌里对我说我就不配受教育;二是某个长得就能当中组部长的历史老师把一件我党都实话实说了的事给编得驴唇不对马嘴;第三个印象最为恶劣,但印象有些模糊,已经记不清年代,只记得是一个同学在政治课上背“宗教的欺骗性和虚伪性”,背得很痛苦,几乎言不成句,这时旁边有朋友告知,那孩子全家都是基督徒。